作者：黄勇鸿雁，新疆石河子人，现为上海一家信息公司董事长。

作者

黄勇鸿雁

有多少人喜欢林妹妹，就有多少人喜欢宝姑娘。如果用一个字概括黛玉，我会选“真“，但我找不出一个字去概括宝钗。宝钗性格的多样性，让有关她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宝钗恐怕是广大红迷两极分化最明显的人物之一。喜欢宝姑娘的读者，爱她的才貌俱佳，善解人意，顾全大局，对府里上下人等和善友爱，是一个智商情商始终在线的姑娘。不喜欢的读者，认为宝姑娘虚伪冷漠，有城府有心机，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不赞成用简单的善恶去评判宝钗，只有对她有一个全面的了解，才能有相对客观的认识。

薛宝钗出生于金陵，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薛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护官符上“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的就是薛家，是巨富之家。宝钗的父亲很宠爱她，让她自幼读书识礼。可惜父亲早早去世。薛家赖祖父之旧情分，在户部挂名行商，领着内帑钱粮，为宫里采办物资。原本这是一个肥缺，由于母亲过于宠溺哥哥薛蟠，这个薛蟠不争气，整日沉迷享乐，经济事务一概不管，由管家仆人操办，被下面人坑蒙拐骗，家族生意越来越糟糕。宝钗只能帮着母亲打理各项事务，很小就开始担负起管家的责任。书中很多地方提到，薛姨妈和薛蟠遇到事情，找宝钗拿主意。

宝钗的“柳絮词”，是她内心的声音：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宝钗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无根的柳絮，但不甘心随逝水、委芳尘，只要借力就能飞得更高更远。所以宝钗身上有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她并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她有自己的规划和原则。她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有时甚至是委屈自己去讨好他人，希望有能力改变家族的命运。这是我们理解宝钗非常重要的一个前提。

寄居贾家的目的和真实处境

宝钗进京的目的是参加选秀。很多人以为宝钗是参加皇帝后宫的选秀，将来做第二个贾元春。这其实是不对的。宝钗要参加的是公主郡主陪读选秀，这和后宫选秀差异还是很大的。第四回写道：

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从仕宦名家里，挑选为公主郡主陪读的女子。当然，这是一个走进权力中心的好机会，如果公主一支最后能继承大统，或被哪个大族看重指婚，都是结缘贵族豪门的捷径。

为什么会在贾家住这么多年呢？

宝钗家其实在京城是有房子的，薛蟠进京前就和薛姨妈商量过：

“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

他们没有选择住自己的房子，我想应该是薛姨妈的主意，我认为原因只有一个：攀附贾家的势力，为儿女谋出路。

薛姨妈出身王家，与王夫人是亲姐妹，两人一奶同胞。书中道：

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

薛姨妈进京后直奔贾家，没有去哥哥王子腾家，一来就和王夫人说“金玉良姻”的事情。书中说：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

这段话告诉我们，薛姨妈住进贾府后，就开始和王夫人讨论子女的婚姻问题，希望把宝钗嫁给宝玉。进京选秀很可能是幌子，作为商人家庭的宝钗，选秀成功的可能性极小，儿女婚姻才是寄居贾家的主因。

商人地位很低，薛蟠不可能娶到官宦人家的子女，只有在宝钗婚姻上做文章。薛蟠打死了人，造成了宝钗选秀这个事情彻底黄了。选秀的目标没有实现，宝钗的婚事就成了薛姨妈的主要任务了。宝钗比宝玉大几岁，我们知道宝钗在贾府第一个生日，是贾母张罗的，15岁的及笄生日，在古代这个年龄意味着女子已经成年，可以婚配了。薛姨妈要等到宝玉达到适婚年龄才好继续她的计划，我认为这是他们住了几年的主要原因。

薛姨妈一家在贾府的处境如何呢？其实并不好。

我们一直有一个错觉，薛姨妈好像在贾家和贾母面前很得宠，宝姑娘和其他姑娘每天吟诗作对，其乐融融，而真实情况并不是如此。从最初进入贾家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听说薛姨妈一家要来后，贾政便使人对王夫人说：

“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

我们知道贾政是不管日常事务的，主要是王夫人和王熙凤在打理。但是这次，贾政直接干涉了，他为什么要干涉呢，原因只有一个，贾政对这一家人并没有好感。如果他不干涉，以王夫人和薛姨妈的亲姐妹关系，一定会特殊照顾宝钗一家，住到一个院里都有可能。贾政说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外甥年轻不知世路。这个薛蟠天天惹是生非，不务正业。住外面不好，就住在府里的梨香院吧。

但这个梨香院不是一个好地方。

梨香院在贾府的东北角，是“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养静之所，说明它偏远，和贾府主要院落有一定距离。后来梨香院又安排给芳官等戏子居住，尤二姐死后还做过停尸房，可以想象梨香院是什么地方。贾政既解决了薛姨妈一家的寄居问题，又和薛家保持了一定距离。可能贾政早就看出薛姨妈的真实意图。

探春也在薛宝钗搬出大观园时说过：

“亲戚们好，也不必要死住着才好。”

就连黛玉的丫鬟紫鹃也说过：

“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

赖在贾家不走的，只有薛姨妈一家。

可见，贾府日常大家也会议论这一家人。元春省亲之后，薛姨妈搬出了梨香院，在宁国府附近找了一处院落，隔着一个大观园，和贾家距离上更远了。

善良还是麻木，真诚还是世故

宝钗是善良的。湘云要做东请客，她知道湘云手头拮据，还顾及着湘云的自尊，主动出钱出物为湘云摆螃蟹宴；她照顾命运坎坷的香菱物业经理人，尽可能使香菱免受哥嫂的欺负；她暗中帮助家境贫寒的邢岫烟，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连一直猜忌她的黛玉，被宝钗的真诚打动，当面认错。

湘云说：

“这些姐妹们，再没有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样一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连贾府最讨人嫌的赵姨娘也说：

“宝钗虽年轻，却想的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叫人敬服。”

丫环莺儿对宝玉说：

“宝姑娘有几样世上的人没有的好处，模样儿还在其次。”

外人眼里最刻薄难伺候的林妹妹怎么评价宝钗呢？

黛玉对宝钗说：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她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

黛玉对宝钗不吝赞美，自此走进彼此心里。

宝钗麻木吗？

在很多人眼里，宝钗最被诟病的是对金钏儿和尤三姐之死表现的冷漠。

金钏儿跳井死了之后，王夫人非常自责，宝钗第一时间跑去安慰王夫人：这样的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尤三姐自刎而死，柳湘莲痛惜不已，随道士出家，湘莲救过薛蟠，两人结拜为兄弟，得知消息，薛蟠和薛姨妈都很伤心，流泪不止，唯独宝钗听了，并不在意。她说：

“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去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

我认为，以此认定宝钗麻木冷漠，不是很客观，这是宝钗安慰亲人的话。听上去不近人情，但对被安慰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合适。一个人的冷漠，不能只看语言，重要的是行为。宝钗主动拿出自己的衣服给金钏儿下葬时穿，连王夫人都说，你不忌讳吗。我们看到的是宝钗心里那份真正的善，这不仅暖了王夫人的心，也暖了读者的心，这是很了不起的善行。

作为寄居他人屋檐下的宝钗，很多时候只能以自保求生，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管的事不管。王熙凤说：

“宝丫头虽好，却打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宝钗很多时候事不关己的态度，与其说是麻木，不如说是她藏愚守拙的生存之道。

开明还是传统

判词中用“可叹停机德“来形容宝钗的品行。”停机德“是女子恪守封建道德规范的一种美德。东汉乐羊子远出求学，中道而归，其妻以停下织机割断线径为喻，劝其不要中断学业，以期求取功名。后用来赞美那些三从四德典范的女子。

我认为宝钗身上既有开明的一面，也有相对传统的一面。

她听到黛玉吟诵《西厢记》中的诗句，当面不说破，事后拿她打趣。黛玉吓得够呛。宝钗说：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

宝钗用这种自黑的方式告诉黛玉，读禁书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也读过。

宝钗无意中听到宝玉屋里的丫环小红和坠儿的谈话，是关于小红和贾芸的私情，她怒不可遏：

“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

这段心里活动，体现了两个内容：宝钗对贾府上下人等暗中观察的非常仔细，否则连宝玉自己都不认识的小红，宝钗听声音就知道是她；其次，宝钗对这种不合规矩旧制的行为极其反感，她看不惯小红这样个性的丫环。她用自己内心恪守的道德标准做标尺，对尤三姐这种女子的死不在意，多少也有这个因素。

宝钗和黛玉说：

“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

这是宝钗传统的一面。

宝钗的结局

宝钗的屋子极其简朴，甚至有点另类。贾母第一次去宝钗的“蘅芜苑”，是陪刘姥姥临时去的，结果贾母吓了一跳：

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

贾母不理解：

“虽然她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她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

贾母对这个屋子的陈设是非常不满的，说得也很直接。屋内摆设是最体现主人性情品位的，贾母对探春的“秋爽阁”就赞不绝口。这次突访，让贾母对宝钗的印象应该是产生了变化，可能更坚定了对宝黛婚姻的支持。

宝钗日常服用的冷香丸，说是和尚给的药方，用以治疗娘胎里带的热毒。脂砚斋评语：

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

这句评语是非常重要的，和宝钗的性格命运有关。无论炎凉酷暑，始终抱朴守真，不为所动。宝钗已经达到了一种境界，对人生变故泰然处之，世间种种皆是修行。

《红楼梦》是一部悲剧小说，宝钗命运也不例外。宝钗判词：金簪雪里埋。金簪暗示宝钗结局，钗为两股，而簪为一股，预示宝钗最终孤独死去。后四十回的遗失，我们看不到真正的结局，宝玉出家，金玉良姻终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宝钗使命已经完成，别人眼里的圆满于己何关呢？

宝钗对道德情操的坚守，近乎苛刻：别人认为好玩好看的书，她不看；别人觉得有趣但无意义的事，她不做；对热衷追逐功名利禄的人，她鄙夷；对无所事事没有上进心的，她又好言相劝。庄重、克制、朴素，识大体、顾大局。宝钗就是大家闺秀的标准模板。

宝钗为贾母点戏，指导宝玉悟禅机，讲《寄生草》，都是信手拈来，宝玉夸她无书不知。她指导惜春画画：

“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

——这是才华横溢的宝钗。

宝钗扑蝶：

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

——这是活泼可爱的宝钗。

宝钗给湘云做东的建议：

“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然后方大家有趣。”

——这是周到的宝钗。

宝钗说：

“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裳，熏的烟燎火气的。”

这是朴素的宝钗。

宝钗抽的花签上：

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这是群芳之首的宝钗。

宝钗《咏白海棠》诗：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这是铅华洗尽的宝钗。

宝钗的诗：淡极始知花更艳。这是她的处世态度，她喜欢素颜，屋子陈设简单，因为她重内在，不重表象，重精神，不重物质。在作者的构思里，黛玉宝钗本就是一人：一个存在理想中，一个走入现实里。一个世外仙姝，一个山中高士。宝钗比妙玉更像在修行，她在尘烟俗世中磨练和证悟，历炎凉，知甘苦，她悟的彻底行的极致。或许，这许许多多的形象叠加在一起，亦或打碎了揉在一起重塑一个，才是那个复杂的、无情也动人的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