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风雪山神庙,手刃仇人,逼上梁山

上回说到，林冲被鲁智深护送安全抵达沧州附近，又被柴进柴大官人邀请回家做客。

01

柴家的仆人以为林冲也是那种混饭吃的普通流配犯，便准备了常规版“好汉套餐”，但柴进却训斥道：“林冲身份特殊，非同一般，不能用这些应付，必须换上好酒好肉来招待。”其实，剧里的“好汉套餐”还算不错了，毕竟原著里套餐是这样的：

“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着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

虽然小说里的“好汉套餐”比较朴素，但对于某些缺衣少食的好汉来说，也算是救命稻草了。话说柴进府上有一新任武师，姓洪，听闻也是个教头，这个人骄傲自大，全然不把林冲放在眼里，还处处以言语相逼，要对方和自己比试一番。柴进看他如此对待自己的客人，心有不满，林冲则不做声。《百回本》里对林冲内心的顾虑有较为详细的解释，而且这段也体现了柴进说话的艺术，称：

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

02

林冲遂不再推辞，柴进备好了厚重的赏钱，准备送给获胜者，其实是想看看林冲的真本事。

其实在原著中，林冲和洪教头一共打了两次：

第一场两人刚刚“使了四五合棒”，林冲就突然叫停比赛，主动认输，他的说法是：

“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

柴进还没看到林冲的真本事，自然不肯罢休，便给了董超、薛霸十两银子，让他们卸下枷锁，而洪教头见林冲刚才认输，顿时信心大增，不过就在他提起棒，要主动开打时，柴进又叫停了比赛，并拿出二十五两银子，说谁胜了，就能拿去，然后他还把银子故意丢到了地上。

洪教头是个贪财的人，现在不光是争一口气了，因为钱就放在他眼前，洪教头便有些垂涎，心绪不安起来。

林冲也意识到柴进是希望自己能赢。

于是最后，他就像剧里那样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洪教头。

03

洪教头倒地惨败后，再无脸面说话。

林冲收下利银，又在庄上留住了几日。

几日后……

临行之际，柴进交给他两封书信，要他一封给沧州府尹，另一封给牢城管营，他们都和自己有厚交，定自会善待林冲。

林冲感谢了柴进，依旧带上枷锁，直奔牢城而去。

这里提到的“管营”后面还会出现很多次，“管营”一词是指边远地区负责管理发配罪囚服役的官吏，可以理解成监狱牢城里的小长官，另外还有比“管营”低一级的“差拨”，甚至管理牢狱的差役，后面也会出现。

04

林冲顺利抵达牢城，董超、薛霸做了交接任务，也该回东京复命了，他们想起高太尉交代的事没办成，心内不免忐忑。

林冲建议他们去开封府诉说原委，府尹还算清白，或许可为二人开脱。

但董超、薛霸赶回东京，还是将此事告知了陆谦，陆虞候听说林冲没死，勃然大怒，又要董超还回那十两黄金，薛霸这才知道同伴果然昧了一半钱财，两人遂争吵起来。

陆谦为掩人耳目，每人一刀解决了他们性命。

央视版《水浒》在这里做了一些改编，小说中，二人没有死在陆谦刀下，而是去坐牢了，他们因为没有杀死林冲被高太尉怪罪，刺配到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的地盘，梁中书看他俩比较能干，便留下调遣使用，并在后来，给他们安排了押送卢俊义去沙门岛的差事。

途中卢员外遭受的“洗脚、捆绑套餐”也和林冲如出一辙，可见，董超薛霸已经忘记了在野猪林吃到的教训，最后他们被浪子燕青所杀。

不过，电视剧中这两人在此处就已经下线了。

05

此时的林冲已经正式入狱，不想第一天点卯，没“充钱”的林冲就被差拨针对了。

林冲早就听说此间的管营、差拨十分嚣张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好在他早有准备，并于晚上偷偷叫来了差拨，桌上早已摆好了五两银子，林冲称，自己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些银子是特地孝敬大人的。

差拨问是单给自己，还是包含着管营的？

林冲称是单给差拨的，管营大人另有十两奉送，差拨收了银钱，马上换了一副脸色。

“贿赂差拨”的这一段，电视剧拍的和原著大致相同，但省略了一些前因后果。

我们在这里补充一下。

其实在小说中起步网校，林冲刚到沧州时，就有一位犯人悄悄提点了他，说：

“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

因此按不成文的惯例，新来的犯人需要给管营、差拨分别送五两银子，求一个平安。

那林冲后来又为什么要给管营转交十两呢？

其实，这个细节应该是想体现林冲很懂人情世故，他之前就曾说过“不怕官，只怕管”，而差拨是直接与自己打交道的管理者，多给他一点银子，无可厚非。

不过要注意，林冲并没有明说，他是先按规矩给了差拨五两，再让他转交十两给大一级的管营，贪财的差拨必定会“雁过拔毛”，这样林冲就变相给他多送了钱。

原著中也确实如此，差拨最后只把五两银子交给了上司管营。

06

林冲送完钱后，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信，差拨愈发吃惊，称这书信可比金子值钱，这样看来，大家都是自己人，之后一切就都好说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林冲应付，那就是新来此处的犯人都得打一百杀威棒，到时林冲可推脱自己有旧病未愈，管营收了银子和书信，自然也不会较真，瞒过众人就算过去了。

差拨提到的“杀威棒”，据说是宋太祖立下的规矩，也即每到牢城的新犯人要先吃一百军棍，目的是要杀一杀新来人的气焰，所以叫杀威棒，后面还会多次出现。

而不同人物应对杀威棒的方法也不一样。

我猜作者应该是想借用几种不同的应对方法来展现好汉们的性格差异，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种写法。

07

正如差拨所说，管营收了银子，也没有为难林冲，三人还一同到了酒家吃酒，并要和林冲私下里以兄弟相称。

这一段，电视剧和原著有些出入。

小说里，林冲确实通过贿赂，免受皮肉之苦，但他并没有和差拨、管营都兄弟相称，而是主要和差拨打交道，他会亲切地唤对方“哥哥”，以此套近乎，每次有事相求，也懂得额外给三、二两银子，如此，差拨自然不会亏待他，很快便帮他安排了一个在“天王堂”内烧香扫地的清闲工作，还给他取下了项上的枷锁，有金钱和人脉的加持，渐渐地，林冲就成了牢城里的“自由人”。

一段时间后，柴进还专程把冬衣等物资送来给林冲，林冲便用这些物资慷慨地接济了整个牢城营的囚徒。

08

而自从那董超、薛霸将和尚救人一事告诉陆谦后，高俅便派人去大相国寺打听起他来。

与此同时……

智深不想连累寺内僧众，决定先离开这里，并要兄弟们替自己去给林冲岳丈告个别。

其实，《百回本》里这段是以鲁智深回忆的形式说的，书中，智深在送林冲去沧州后，就下线了很长时间，直到第十七回“花和尚单打二龙山，青面兽双夺宝珠寺”，他才再次出现，并跟杨志讲了出走大相国寺的来龙去脉。

在书里，董超、薛霸告发鲁智深后，高俅怒火中烧，想要去大相国寺抓和尚回来泄愤，但幸好张三等泼皮通风报信，智深及时出逃才躲过一劫。

不过，他在逃出东京前，一把火烧掉了大相国寺的菜园子，后来，他还在孟州十字坡遇见了张青、孙二娘夫妇，我们以后讲到的时候再细说。

09

高衙内还是不放心林冲，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委派陆谦和属下富安亲自到了沧州，实施谋害林冲的计划。

如今正值严冬，天寒地冻，陆谦找了个酒家歇脚，并派店小二去牢城请管营、差拨。

二人听是东京来人，也不敢拒绝，等到了酒家一看，才得知是太尉府的虞候，也得知他此行的目的，正是杀害林冲。

他们虽与柴进有交情，又收受了林冲的贿赂，但这些和太尉的权势恩赐一比就都差远了。

不过林冲机敏过人，又武力颇高，他们不能硬来，须得定个计策。

管营想到，在牢城营外十五里处有座草料场，他们可安排林冲到那里去当值，等他夜里睡着以后，放一把火，连同草料一起烧死他，这事儿就成了。

不想，几人的密谋都被门外的小二听了个清楚，他们胁迫小二，决不能将此事泄露出去。

林冲还不知道危险将至，他听说管营要安排自己去看守草料，以为是件关照自己的好事，便欣然答应。

酒家的小二知道林冲是个好人，不忍让他羊入虎口，便明里暗里提醒起林冲，说那草料场不是什么好去处，教头此去还是要小心为上。

林冲却只是喝酒，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小二的暗示。

央视版《水浒传》简化了店小二和林冲的关系，将他的报信完全归结于此人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但在原著中，这个姓李的小二和林冲其实是旧相识，当年在东京时，李小二因偷取主人家的钱财，而入狱，是林冲帮忙求情、送钱，才让他免了官司。

后来见小二在东京无处安身，林冲又给他盘缠，让他去别处谋生路。

李小二来到沧州后，结识了妻子，还继承岳父岳母的这家酒店，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不久前，李小二碰巧偶遇了恩人，他满心感激，便处处照顾林冲，不仅帮他修补衣物，还时常送汤水到牢城给他吃，林冲一开始碍于自己的犯人身份，担心“玷辱”小二夫妇，但见他们这么热情，最后也欣然接受了。

当然，他没有白吃白拿，而是时常拿些银两给小二做本钱。

后来陆虞候和富安请管营、差拨吃酒时，李小二认出了他们的东京口音，又隐约听到“高太尉”三个字，他担心此事与恩人林冲有关，便让妻子去偷听谈话。

但与电视剧不同，原著里，小二并没有直接得知全盘计划，只通过只言片语猜测出“差拨、管营要害死林冲”，此外，小二的偷听并没有被发现，所以他是十分干脆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冲，让恩人多加提防。

林冲听了小二描述，一下就知道那东京人是陆虞候，他勃然大怒，立即买了把刀，在沧州城里城外寻了三五日，打算血刃仇人，但可惜，并没有找到。

而后来，林冲被安排去看守草料场时，他其实是有过一些怀疑的，但考虑到这是个美差，他一时也想不清差拨等人究竟有何用意，再加上自己以犯人之身不好推脱，便只能勉强上任。

10

不久之后，林冲跟随差拨到了草料场，这里本是一老军看守，如今林冲一来，便接替了他，老军尽忠职守，一一向林冲做了交割，并为他留下了一个打酒的葫芦，称：

“你若买酒吃时，只出草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

老军走后，林冲就往床上放了包裹被卧，仰面看那草屋时，发现屋顶有个大洞，暗道这屋子破旧，不能过冬，待雪晴了，还是得修理一番才好。

他起身烤了一回火，还是觉得寒冷，又想起老军所说东边有酒店人家，便想去打些酒来。

书里非常详细地描述了林冲出门前收拾屋子的各种细节，说：

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剧里基本还原了这一段，而且通篇没有一句台词，但演员的表演功力极强，画面的调度也极具视觉张力，将一个获得片刻自由的末路英雄形象刻画的淋漓尽致，可以说和大家熟悉的课本插画一模一样。

而头戴毡笠身披斗篷，一杆花枪挑着葫芦，在风雪中前进的林教头，具有一种很独特的美感，自然也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经典形象。

林冲在这里的穿戴继承自之前的老军，而这顶很帅气的帽子叫做“范阳笠”。

它的帽檐宽大，可以遮阳挡雨，材质有毛毡或皮革，利于保暖和御寒，所以这顶帽子深受宋朝军民喜爱，也是普通宋兵的常见装束。

不过因为穿的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在主角光环的加成，和林家枪法的加持下，自然就显得非同一般了。

因为太过出名，有人甚至直接把“范阳笠”叫做“林冲帽”了。

11

林冲继续前进，那雪下得正紧，又走了半里多路，看见一座破败的古庙，林冲慨叹，山神贵为神仙，竟也被发配至此，遭受冷待。等他打酒回来，定要给山神烧一炷香，填些旺气。

不久之后，林冲抵达酒家，那店家认得老军的葫芦，便知林冲是接替老军的草料场看守，忙给他烫了一碗热酒，又切了一盘熟牛肉。

在原著里，林冲买到酒后又是一段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说：

“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

小说里关于“买酒”这段的描写，生活气息浓重，作者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林冲收拾屋子，出门打酒的各个细节，似乎有一种长期低落之后的上扬感，但又酝酿着一种未来的危机。

林冲本是事业和家庭双丰收的好男人，因被人陷害流落到牢城，但他没有放弃希望，并且还在牢城里得到了一份新工作，似乎另一种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作者是如此擅长铺垫，以至于读者都忘了背地里还有陆谦等恶人在蠢蠢欲动。

生活真的变好了吗？

我们都知道显然不会如此。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原著《百回本》里这一段对雪的描写是非常出名的，林冲刚进草料场，便写：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此时，

大雪下的正紧。”

当林冲遇见山神庙时，又写：

“那雪正下得紧。”

当林冲买完酒，则写：

“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

反复出现一个“紧”字，既表现了天气的恶劣，还能渲染出事发之前的紧张气氛，不可谓不绝！

12

且说林冲回到草料场，却发现风雪太大，竟然压塌了房子，林冲担心火盆内有火炭引发火灾，便从缝隙中钻进房子，踩灭了火炭。

如今天色将晚，风雪又愈发紧了，林冲想到路上的古庙，正好可以暂时安身，便依旧把门拽上锁了。

直奔破庙而来。

庙里蛛网密布，显然是许久没人来过，林冲搬起石头堵住房门，依靠着柱子歇息起来。

屋外冷风呼啸，还好有刚刚打好的酒和牛肉，林冲草草吃了几口便睡了过去。

林冲从噩梦中惊醒，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原来是草料场起了大火。

林冲拿起枪，正欲出门救火，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人声，正是谋划这场阴谋的陆谦、差拨以及高俅的属下富安，他们放完了火，准备进庙里歇息，却被石头挡在了门外。

可叹“天理昭然，护佑善人义士”，也正是因为这场大雪压塌草房，救了林冲的性命。

陆谦等人没有多想，看庙门推不开，便立在庙檐下看火，又商议起这个计划，不禁得意洋洋，称林冲此次必死无疑，就算侥幸没被烧死，草料场失火也足以定个死罪了。

林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哪里去！”

差拨没想到林冲竟然藏身于此，情急之下，想要逃跑，林冲举手一枪，便挑起了他，接着用力一甩，顷刻结果了差拨性命；很快，富安也死在了林冲的花枪下；陆谦自知逃不过去，拔刀便和林冲打斗起来。

林冲怒喝陆谦恩将仇报，陆谦则说自己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不害林冲，那他在高太尉处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林冲愤怒地说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想想你刚到东京，流落街头，那个时候怎么不想加害于我！天底下哪有你这种黑心烂肺的鸟人！”

陆谦狡辩道：“大哥……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人，我只求大哥饶了我这一回。”说罢，陆谦抽出匕首猛地向林冲刺去……

还好林冲身手敏捷，及时躲过陆谦这小人的反手偷袭。

电视剧里这一段拍得非常精彩，林冲和陆谦打得有来有回，在书里，他们的打斗其实结束得很快，林冲片刻便结果了陆谦等人的性命，可以说是秒杀了。

电视剧里做了改编，逐渐凌厉的攻击招式，突出了林冲心中越烧越旺的恨意，也加深刻画出了陆谦反复无常的小人形象。

林冲在前面一直都是隐忍，此刻终于爆发，也解了观众心里一口恶气，是一段非常好看的复仇桥段。

如果说之前的林冲还对明天抱有期待，现在的他经历了二次摧毁，已经彻底放弃了回归社会生活的希望。

所以原著里，林冲杀了三个人后，就把他们的头颅割下，全数供奉给了山神。

13

而电视剧里林冲只割了陆谦一人的头颅，放到了山神庙里的供桌上。

草料场已被烧，林冲已然失职，如今又犯下命案，此地再不能久留。

他便又用花枪提了葫芦，冒着风雪出了庙门，一路投东而去。

“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纷。

须臾四野难分路，顷刻千山不见痕。

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

若还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水浒传》

《百回本》里，林冲紧接着还有一段遭遇，他杀人后，将葫芦中的冷酒一饮而尽，便出庙门投东而去，走了不到三五里，却遇到一群来救火的群众，林冲非常机智地说：

“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

就这样，他顺利脱了身。

那雪越下得猛，林冲感到很冷，此时，刚好遇到一帮看米囤的庄客，他便谎称自己是牢城营的差使，想留下烤火烘干衣物，对方应允了。

林冲又馋起他们的酒，想要花钱买一些吃，取取暖，但他请求了几次，庄客却以“酒少，他们自己要喝”为由，拒绝了，还不耐烦地说：

“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便来要酒吃。去便去，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之前杀红了眼，听到对方要把自己“吊起来”这几个字，林冲便彻底忍不住了。他大骂一句：“这厮们好无道理。”接着便烧了一个老庄客的胡子，又打跑了其他人，独自痛饮美酒。

喝了大半后，林冲提起花枪，踉踉跄跄地出了门，但最终还是敌不过酒意，醉倒在了雪地中。

赶回来的庄客们就趁机把他绑去见了米囤的主人柴进，仗义的柴大官人认出是林冲，才收留了他。

其实，原著里的这个小插曲还是很有深意的，要知道，林冲之前一向是忍让、平和的性格，哪怕被负责押送的公差欺负，他也没有反抗，如今为了几口酒，他却对素不相识的庄客大打出手，这个情节体现了林冲的心态转变，之前他不想得罪人，但麻烦却不肯放过他，如今已经走到绝境，他便破罐子破摔，任性了一把，借此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快。

值得注意的是，在原著中，林冲打跑庄客后，还说了一句“都走了，老爷快活吃酒”，而这是他唯一一次自称为“老爷”，在雪地里醉倒时，也是他唯一一次喝醉。

另外，这段在文法上也很巧妙，它位于“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这一回的结尾，而这一回都在围绕一个“火”展开，金圣叹评价：

这段“庄客借烘”与“火烧草料场”是有呼应的，“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于是。”

14

以上涉及的，就是《水浒传》百回本第九回（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和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的内容，包含了央视版第七集“风雪山神庙”的故事。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是《水浒传》中最精彩的段落之一，这个回目名也比较特别，因为《水浒》中每回的标题基本都是“主谓宾”或“主谓”结构，总会有动词存在，比如“花和尚倒拔垂杨柳，豹子头误入白虎堂”等等，而“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却全是名词，与《天净沙·秋思》的名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有些类似。

不过，如果从这回的下半部分标题“陆虞候火烧草料场”来看，“风雪”应该与“火烧”对仗，但“火烧”是动词，这又怎么理解呢？

有一种思路是把“风雪”理解成为动词，有学者说，“雪”代表“雪耻”，风雪即“如风一般愤怒地雪耻”。

此外，还有一种说法称，《水浒》作者可能是借用了元杂剧对“风雪”这个词的一种常见用法，也即，赋予其“劫难”的寓意，比如王实甫的杂剧《吕蒙正风雪破窑记》，杨显之的《郑孔目风雪酷寒亭》等等，也都是如此。

不过当然，还有一种思路，因为在文学创作中，实质往往比形式更加重要，所以，当作者觉得这里就是要用“风雪”的时候，用一个名字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关于这个回目名的争议一直存在，不知你更倾向于是哪一种呢？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毋庸置疑的是，“风”“雪”二字，就是这一回的题眼，它们的存在让行文的逻辑变得十分严密。

因为风大雪紧，所以林冲会想出门买酒喝，暖暖身子，并在路上发现山神庙，回来时，又因为大雪压塌草屋，林冲才不得不去山神庙暂时栖身，同时，也因为这场风雪大，所以林冲一定会用石头抵住庙门，这一抵，就将同样想进山神庙躲风雪的陆谦等人挡在了门外，林冲才因此得以听到他们的阴谋。

而如果没有这场风雪，林冲可能不会生火，他也就不会在临走前仔细检查，是否灭了火炭。

如果没有这场风雪，那么草料场的火也许还有机会扑灭。

以上种种，甚至可以说，当作者加入“风”“雪”“山神庙”这三个要素时，林冲所做的每一步选择就已经确定，他的命运也成了必然。

正如毕飞宇在《小说课》中所说：

“林冲是一步步的、按照小说（世界）的内部逻辑，自己走到梁山上去了。在这个进程中，作者有时候都说不上话。”

也即，达到了一种是“故事在自己自动往后写”的境界。

能把小说写到这种地步，确实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高度了。

本期，被逼到绝境的林冲终于迎来了爆发，但一时报仇一时爽，报仇后的林冲又该何去何从呢？

没错，那个地方，终于来了！

下期，神秘的梁山泊就即将现身，作为“带着读者来到梁山”的角色，林冲的落草之旅是否顺利呢？他与下一个人物“青面兽”杨志的交锋，又会带出什么新的故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